床底下最忌諱放的東西 不能放三樣東西
200 2025-08-30
綠皮火車撕開平原的暮色,關節般哐當作響。陳舊的皮革味、汗酸味、廉價香煙味在車廂里發酵,粘在喉嚨上。王??s在硬座靠窗的位置,指節無意識地摳著窗框邊緣剝落的暗綠色油漆,指甲縫里很快塞滿了堅硬的碎屑。劣質人造革座套磨得發亮,露出底下灰黃的填充物,每一次顛簸都吱呀作響,像垂死的呻吟。他剛從那個地方出來,七年三個月零十四天,像一塊被遺忘的銹鐵。目光低垂,只盯著對面座椅底下那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行李箱。深色水漬正從箱角邊緣無聲滲出,在積滿灰塵的車廂地板上,洇開一小片邊緣不斷擴大的、粘稠的深紅,緩慢地朝他的鞋尖爬行。
“勞駕,讓讓腳?!甭曇魩е环N刻意的油滑。
王海猛地抬頭。一個穿米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過道,梳著分毫不錯的分頭,臉上堆著笑,金絲眼鏡片反射著車廂頂燈昏黃的光。他手里拿著一個扁平的木盒子,盒蓋開著,露出里面黑亮的鞋油和幾把刷子。風衣男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王海的臉,又落在自己那雙沾了灰塵的棕色皮鞋上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像是在看一件有了瑕疵的商品。
“鞋都臟了,見客戶可不行?!憋L衣男自言自語般嘟囔著,側身擠進王海對面的空位,和王海之間只隔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旅行袋。他旁若無人地坐下,把鞋油盒子放在自己膝蓋上,掏出一塊布,蘸了厚厚一坨鞋油。那鞋油的顏色,黑里透著一種不祥的暗紅,像凝固的血塊。他開始擦拭皮鞋,動作專注而用力,刷毛刮過皮面,發出沙沙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音。濃烈刺鼻的鞋油氣味混著化學香精味,瞬間壓過了車廂原有的渾濁氣味,霸道地鉆進王海的鼻腔。
王海胃里一陣翻攪,下意識地扭開頭看向窗外。平原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,像一塊巨大的、正在冷卻的烙鐵。他眼角的余光卻無法從對面那雙被擦拭的皮鞋上移開。那鞋油在風衣男的手下被抹開,在昏暗的光線下,那顏色……太像了。像他記憶里某些永遠洗不掉的印記。
“咳…咳咳…”一陣壓抑的、帶著痰音的咳嗽從斜前方傳來。王海循聲望去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穿著洗得發白藍色工裝外套的老頭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臉色灰敗。他摸索著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扁扁的棕色小藥瓶,擰開蓋子,抖出兩粒白色藥片。就在他仰頭準備把藥片送進嘴里的一瞬間,王海看清了——那藥瓶里除了白色的藥片,分明還混著幾顆米粒大小、帶著可疑褐色根茬的東西!像是……被硬生生拔下來的牙齒!
老頭似乎感覺到王海的目光,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,目光像淬了冰的錐子,精準地刺向王海。那眼神里沒有病痛帶來的渾濁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帶著審視和警告的銳利。王海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,瞬間低下頭,死死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。老頭喉結滾動了一下,無聲地將藥片和那些混在其中的東西一起咽了下去,重新閉上眼睛,仿佛什么都沒發生。只有那只捏著空藥瓶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微微顫抖著。
車廂連接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和腳步聲。一個穿著藏藍色鐵路制服的年輕女人扶著門框走進來,腹部高高隆起。她臉色有些疲憊,制服被撐得緊繃。她扶著座椅靠背,慢慢挪動著,目光掃視著車廂,例行公事般地檢查著行李架和車窗。當她經過王海和風衣男這一排時,王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。
她的胸前,別著的不是工牌。
那是一枚金屬胸針。形狀極其眼熟——短柄,斧刃呈尖銳的三角形,線條冷硬。分明就是一把微縮的消防斧!在昏暗的光線下,斧刃的尖端閃爍著一點冰冷的金屬寒芒。女人的手習慣性地、輕輕地撫摸著隆起的腹部,動作溫柔。但王海注意到,她的手指每一次滑過那枚消防斧胸針的邊緣時,都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,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屬棱角上輕輕擦過,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和存在。
王海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。他收回目光,卻撞上對面風衣男鏡片后的視線。風衣男已經擦完了鞋,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布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黑色鞋油。他看著王海,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標準的弧度,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。
“朋友,”風衣男的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親和,卻像冰冷的蛇鉆進王海的耳朵,“看你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暈車?我這兒有特效藥,進口的?!彼牧伺姆旁诜悸眯写赃叺墓陌嫌≈硞€藥品公司的燙金logo。“效果立竿見影。”
王海喉嚨發緊,搖了搖頭,擠出兩個字:“不用?!?/span>
風衣男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像探針一樣在王海臉上刮過:“出門在外,身體最重要。這車晃得厲害,容易犯惡心?!彼哪抗庖庥兴傅貟哌^王海腳下那片來自他行李箱的、粘稠的暗紅色水漬,那水漬幾乎要碰到王海的鞋幫了。王海猛地縮回腳。
就在這時,王海右耳里塞著的助聽器,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尖銳、高亢的電流嘯叫!那聲音像燒紅的鋼針猛地扎進他的耳蝸,直刺大腦!他痛得悶哼一聲,身體猛地一顫,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耳朵。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噪音,瞬間蓋過了車廂的噪音,像一把無形的刀,切割著他的神經。
電流的尖嘯只持續了兩三秒,然后陡然消失。死寂重新籠罩。王海驚魂未定地放下手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。他的助聽器用了很多年,從沒出過這種問題!這絕不是故障!那聲音……像是某種極高頻的信號,帶著一種純粹的、惡意的干擾!
他猛地抬頭看向斜前方那個閉目養神的老頭。老頭依舊閉著眼,靠在椅背上,仿佛睡熟了。但王海清晰地看到,老頭那只放在膝蓋上的、布滿老年斑的手,食指極其輕微地、有節奏地敲擊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側。
嗒。
那微不可聞的敲擊聲,像一記重錘砸在王海的心上,與他助聽器里剛剛消失的尖嘯形成了恐怖的呼應。
冷汗瞬間浸透了王海的后背。他僵硬地轉動脖子,目光掃過車廂。讀報的中年男人翻動報紙的手停頓了一下,報紙邊緣微微下壓,露出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,飛快地瞥了他一眼,又迅速隱沒在鉛字后面。后排哄孩子的女人,哼唱的搖籃曲調子似乎卡了一下,變得有些怪異,她抱著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,孩子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,她卻毫無所覺,目光低垂,死死盯著車廂地板。過道對面,一個穿著油膩工裝、一直打著瞌睡的壯漢,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,渾濁的眼珠像兩顆冰冷的玻璃彈子,毫無焦點地“望”著王海的方向。
一種無形的、冰冷的壓力,像粘稠的瀝青,瞬間灌滿了這節狹窄的車廂??諝饽塘?。所有的聲音——車輪的哐當、咳嗽、低語——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。每個人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只有目光,無數道或明或暗、或直接或躲閃的目光,如同無形的蛛絲,從四面八方悄然纏繞過來,將王海死死地釘在座位上。
風衣男慢條斯理地將擦手的布收進木盒里,合上盒蓋。輕微的“咔噠”聲在死寂中異常清晰。他推了推金絲眼鏡,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絲毫未變,鏡片后的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清晰地映出王海此刻驚惶失措的臉。
“看來,”風衣男的聲音不高,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寂靜里,“大家都不太舒服?!彼哪抗鈷哌^老頭,掃過那個別著消防斧胸針的孕婦列車員——她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,就站在幾排座位之外,一只手搭在高高的椅背上,另一只手依然輕輕撫摸著腹部,指尖離那枚消防斧胸針只有寸許。她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眼神卻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麻木?仿佛對車廂里這詭異的氣氛習以為常。
風衣男的目光最終落回王海臉上,笑容加深了一點,露出更多潔白的牙齒:“朋友,有時候,裝聾作啞,才是保命的良方。知道的太多,路就走窄了?!彼庥兴傅仡D了頓,“你說是不是,王海?”
王海!
這個名字像一顆炸彈,在王海腦中轟然炸響!他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,留下徹骨的冰涼!這個人……這個人知道他的名字!知道他剛從里面出來!知道……知道他是什么人!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,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,勒得他無法呼吸。他想嘶吼,想質問,想跳起來逃離這節令人窒息的車廂!但身體像被灌滿了沉重的鉛塊,死死地釘在劣質的人造革座椅上,動彈不得。他的目光驚恐地掃過車廂里的每一張臉——讀報的男人、哄孩子的女人、打瞌睡的壯漢、閉眼的老頭、沉默的孕婦……他們的表情各異,麻木,躲閃,冷漠,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期待?但沒有一張臉上流露出驚訝。仿佛“王海”這個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一切,在這節車廂里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風衣男很滿意王海的反應。他微微傾身向前,公文包放在膝蓋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印有藥品公司logo的皮面,發出輕微的“篤篤”聲。
“七年前,城西棉紡廠家屬院那場大火,”風衣男的聲音壓得更低,像毒蛇在耳語,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粘液,“燒得真干凈啊。三棟筒子樓,幾百戶人家……聽說最后只找到幾塊焦炭似的骨頭,都分不清誰是誰了?!彼R片后的目光死死鎖住王海驟然收縮的瞳孔,“你放的火,對吧?為了報復那個舉報你偷廠里電纜的車間主任?把他一家老小,連帶著那么多無辜的人,都送上了天?”
王海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,嘴唇哆嗦著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氣音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那沖天的火光,焦糊的氣味,凄厲的慘叫……無數被他強行封存的畫面和聲音,如同掙脫牢籠的惡鬼,瞬間撕裂了他脆弱的偽裝,瘋狂地涌入腦海!是他!是他點的火!那小小的火柴,劃破黑暗,帶來毀滅……
“可惜啊,”風衣男話鋒一轉,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,“你大概不知道吧?那個車間主任,姓趙的那個,他那天根本沒在家。他帶著老婆孩子去鄉下走親戚了。你燒死的,是他癱瘓在床的老娘,還有樓上樓下那些……跟你無冤無仇的鄰居?!?/span>
王海猛地瞪大眼睛,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擴散。不可能!他明明看到姓趙的窗戶亮著燈!他明明……
“燈?”風衣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嗤笑一聲,帶著赤裸裸的嘲諷,“那燈,是住在趙家對門的李會計點的。他那天晚上在廠里加班對賬,怕家里進賊,特意開著燈?!彼D了頓,目光掃過斜前方那個閉著眼、仿佛睡死過去的老頭,“李會計,就坐在那兒。”
王海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向那個老頭。老頭依舊閉著眼,靠在椅背上,呼吸平穩。但王海清晰地看到,老頭那只放在膝蓋上的手,食指又極其輕微地、敲擊了一下大腿外側。
嗒。
像喪鐘敲響。
“還有三樓東頭的劉寡婦,”風衣男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鏈,繼續纏繞上來,“她帶著發燒的兒子去醫院打吊瓶,半夜才回來,剛進樓道,就被你點的汽油桶……轟!”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動作,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,“你猜怎么著?劉寡婦的兒子,就是那個總在廠區門口踢球的小胖子,他那天晚上燒得迷迷糊糊,是隔壁單元的老張頭,就是后排那個,”風衣男朝王海身后努了努嘴,“老張頭聽見孩子哭得不對勁,踹開門把他們娘倆拖出來的!老張頭自己一條腿被掉下來的房梁砸斷了,現在走路還瘸著?!?/span>
王海僵硬地、一點點地扭過頭。后排,那個穿著油膩工裝、之前似乎在打瞌睡的壯漢,正睜著那雙渾濁冰冷的眼睛看著他。壯漢的一條腿,極其不自然地向前伸著,褲腿下隱約可見小腿處不正常的僵硬輪廓。他接觸到王海的目光,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,露出一個無聲的、帶著無盡恨意的獰笑。
“哦,對了,”風衣男像是想起了什么,語氣變得更加輕松,卻帶著更深的惡意,“二樓西戶住著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,在郵局上班,人長得挺水靈。起火的時候,她正跟她對象——就是前面讀報的那位——在屋里看電影呢?!憋L衣男朝那個一直低頭讀報的中年男人揚了揚下巴。中年男人翻報紙的手徹底停了下來,報紙邊緣被捏得皺成一團。他沒有抬頭,但整個身體都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火是從一樓燒上去的,堵死了樓梯。那姑娘和她對象……還有她肚子里剛懷上兩個月的孩子……全燒沒了。”風衣男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,像淬毒的針,“就剩下一把燒焦的門鎖!那鎖,還是她對象特意換的防盜鎖,說是安全!哈哈哈……”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,笑聲在死寂的車廂里回蕩,令人毛骨悚然。
王海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狠狠揉捏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,眼前陣陣發黑。那些模糊的、被他刻意遺忘的受害者,此刻在風衣男冷酷的描述下,變成了一個個鮮活而具體的名字和面孔,帶著淋漓的鮮血和沖天的怨氣,將他團團圍?。〔皇且粋€人……他害死的,遠不止一個人!是幾十條人命!幾十個破碎的家庭!
“所以啊,王海,”風衣男止住笑聲,身體前傾,那張堆著虛假笑容的臉幾乎湊到王海面前,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,“你以為你燒死的是仇人?你燒死的是李會計癱瘓的老娘!是劉寡婦和她高燒的兒子!是老張頭的一條腿!是那個郵局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!是讀報這位的未婚妻!是這節車廂里,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冷酷,手指猛地指向車廂里的每一個人,“在座好多人的親人、鄰居!”
轟!
王海的腦子徹底炸了!巨大的負罪感和被徹底揭露的恐懼,如同滔天巨浪,瞬間將他淹沒!他猛地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掃視著車廂里的每一張臉。那些麻木的、躲閃的、冷漠的、帶著恨意的臉!斜前方的老頭(李會計?),后排瘸腿的壯漢(老張頭?),前排讀報的男人(郵局姑娘的未婚夫?),哄孩子的女人(劉寡婦?)……還有更多他看不清、但同樣籠罩在冰冷陰影里的面孔!他們……他們全都知道!他們不是陌生人!他們是那場大火的幸存者!是那些死難者的親人!他們坐在這里,像等待已久的獵人!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王海喉嚨里發出破碎的、絕望的嘶吼,身體因巨大的恐懼而篩糠般抖動著,身下的人造革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風衣男猛地打斷他,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,“一句‘不知道’就能抹掉幾十條人命?你他媽的在里面蹲了七年,就學會了這個?!”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猙獰,“你知道我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?看著燒成廢墟的家!看著親人的照片!聞著自己身上永遠洗不掉的焦糊味!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活著!等著你出來!等著這一天!”
風衣男的聲音在死寂的車廂里回蕩,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王海的神經上。車廂里的空氣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,壓得人無法呼吸。每一道目光都像實質的冰錐,從四面八方刺向王海,將他釘死在座位上。斜前方的老頭(李會計)依舊閉著眼,但嘴角緊繃的線條透出刻骨的恨意。后排的老張頭,渾濁的眼珠死死瞪著王海,那只瘸腿微微顫抖著,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。讀報的男人(郵局姑娘的未婚夫)手里的報紙早已被捏爛,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,低垂的頭顱下,脖頸青筋暴起。哄孩子的女人(劉寡婦?)緊緊抱著懷里的孩子,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,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窗外無邊的黑暗,嘴唇無聲地蠕動著,像是在念著什么詛咒。
王海感到自己正在被這無聲的、巨大的、集體性的仇恨一點點碾碎。他的心臟瘋狂擂動,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瀕死的劇痛,冷汗像冰冷的溪流,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。他想逃,身體卻被無形的鎖鏈捆縛。他想喊,喉嚨卻被恐懼死死扼住。他只能絕望地看著對面風衣男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,看著那雙鏡片后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。
風衣男似乎很享受王海此刻的崩潰。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殘忍的弧度,身體向后靠回椅背,慢條斯理地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。
是一個扁平的、印著外文的硬紙煙盒。他熟練地打開煙盒,抽出一根沒有過濾嘴的、粗糙的白色煙卷。然后,他的手指在煙盒里摸索了一下,捻出一根小小的、紅色的……火柴。
那根火柴,細小的木質桿身,圓圓的紅色火柴頭,在王海驟然收縮的瞳孔中,被風衣男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夾住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、凝固。
車輪的哐當聲消失了。車廂里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。死寂,絕對的死寂,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滿了每一個角落,沉重得讓人心臟停跳。王海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根小小的火柴上。他能看清火柴桿上細密的木紋,看清紅色火柴頭那點刺目的、仿佛要滴出血來的顏色。那根火柴,像一把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,被風衣男隨意地捏在指間。
風衣男的目光,像玩弄獵物的毒蛇,在王海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逡巡。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么,但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他只是將那根小小的紅色火柴,慢得令人心膽俱裂地,移向他左手捏著的那個扁平的、印著外文的火柴盒側面的黑色磷面。
嚓。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又無比清晰、如同冰層碎裂的聲音,在死寂的車廂里響起。
火柴頭在粗糙的黑色磷面上劃過,一簇微小、跳躍的橘黃色火苗,驟然在風衣男的指尖亮起!
那點微弱的火苗,在昏黃的車廂頂燈映襯下,顯得如此渺小,卻又如此刺眼!它跳躍著,舞動著,散發出微弱的熱量,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燒紅鐵球,瞬間蒸發了所有的寒意,點燃了某種早已埋藏至深的、毀滅性的引信!
就在這火柴點燃的同一剎那——
“咔!”“咔嗒!”“咔!”“咔嚓!”
一連串清脆、冰冷、帶著金屬質感的、密集到令人頭皮炸裂的聲響,如同驟然爆發的冰雹,從車廂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!瞬間匯成一片令人魂飛魄散的死亡交響!
王海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,猛地扭頭!
他看到那個一直讀報的男人(郵局姑娘的未婚夫)猛地扔掉了手里揉爛的報紙,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色金屬煤油打火機,拇指狠狠一彈,清脆的“咔嗒”聲伴隨著金屬蓋掀開的寒光!
他看到后排的老張頭(那個瘸腿的壯漢)布滿油污的手從工裝褲的破口袋里掏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,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按下,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躥起,映亮了他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猙獰面孔!
他看到斜前方的老頭(李會計)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,渾濁的眼珠里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,一只枯瘦的手從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里,摸出一個老舊的、銅殼已經磨損發亮的汽油打火機,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滾輪摩擦火石,一簇穩定的藍色火苗在銅殼上方跳躍!
他看到那個哄孩子的女人(劉寡婦?)將懷里的孩子放到旁邊的座位上,孩子似乎被這詭異的氣氛嚇到,剛要張嘴哭,卻被女人一把捂住嘴。女人另一只手迅速地從上衣內袋掏出一個細長的、女士用的金屬打火機,優雅地掀開蓋子,“?!钡囊宦曒p響,纖細的火焰隨之亮起,在她冰冷的瞳孔中跳躍!
他看到那個別著消防斧形狀胸針的孕婦列車員,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過道中央。她的一只手依然輕輕搭在高聳的腹部,另一只手卻從制服側袋里摸出一個防風打火機。她沒有看王海,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,拇指輕輕一按,“噗”的一聲,一束粗壯的、幽藍色的防風火焰驟然噴出,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詭異光影!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十個……二十個!
整節車廂!每一個角落!每一個座位!所有剛才還顯得麻木、躲閃、冷漠的面孔,此刻都抬了起來!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王海!所有的手里都舉著一個打火機!煤油的、氣體的、防風的、廉價的塑料的、沉重的金屬的……各式各樣的打火機!機蓋掀開,滾輪摩擦,火焰升騰!幽藍的、橘紅的、跳躍的、穩定的……無數點或大或小的火苗,在昏暗的車廂里同時亮起!如同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無數只燃燒的惡魔之眼!
冰冷的“咔嗒”聲浪還未完全平息,就被火焰燃燒的細微嘶嘶聲所取代。那聲音匯聚在一起,形成一種低沉的、令人靈魂顫栗的嗡鳴,如同地獄熔爐開啟時的背景音!
絕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王海最后一絲意識。他癱軟在座椅上,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,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不再去看那些燃燒的火苗,不再去看那些充滿刻骨仇恨的眼睛。他的目光,呆滯地、緩緩地移向自己身側的、布滿灰塵和劃痕的車窗玻璃。
車窗玻璃,像一面模糊的鏡子,映照出車廂內此刻的景象。
在無數點跳躍、燃燒的火光映照下,車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。那些臉,屬于車廂里每一個舉著打火機的人。他們的五官在波動的光影和布滿污垢的玻璃上被拉長、扭曲、模糊。但王海清晰地看到,每一張模糊變形的臉上,嘴角都向上咧開,咧開……咧開一個巨大無比、弧度驚人一致的、無聲的、冰冷的笑容!
那笑容里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沒有一絲一毫人類的溫度。只有一種純粹的、冰冷的、帶著無盡惡意和毀滅快意的……期待!像一群終于等到獻祭時刻的、來自深淵的惡鬼!
車窗玻璃上,無數張模糊的、咧開至耳根的笑臉,在跳躍的火焰中無聲地扭曲、晃動。
他們等的,從來就不是下一個站臺。